“啊!女人的痴情大家都知道
这种痴情可爱也可畏!
……然而她们的报复尤其可畏
迅急、狠毒、凶猛!
好似是老虎反扑!
但是咬来咬去!
还是落得自己痛苦
……女人不管多精!信赖的总是虚伪!
结果终归将是
她们暗暗丧失了希望。
心上的偶像!
直到有钱的色鬼
用婚礼把她们买了过去
而那以后呢
丈夫没有恩情!
又有情夫而不忠!
以后生儿育女和祷告!
一切都就这样结束
……
有的寻找情人!
有的喝酒或祈祷!
有的则忙于家务!
有的败坏家业!
……
从沉闷的宫闱到陋巷都受着压迫
有的存心捣乱!
有的还非要写小说……
——拜伦《唐璜》 ”
1
爱丽斯认定唐是骗子,在桃乐妃脱口讲出一个笑话之后。
以至于在明白真相的瞬间,胃部都连带的产生不适,整个胃囊向上紧缩,喉咙卡住,恶心感像即将喷发的火山熔浆,隐隐酝酿。
“骗子!”爱丽斯玩味这个名词,有点自嘲,有点心凉,隐约含恨。
听到故事的时候,爱丽斯正背对桃乐妃坐在咖啡馆的卡座里。她们彼此并不陌生,却从未认识。桃乐妃比爱丽斯小两岁,水瓶座。“他亲口说的,就发生在那天……”
爱丽斯感觉自己的耳朵忽然就变尖了,搜集着桃乐妃轻佻的笑声,举起汤匙的左手停留在半空,右手执起筷子却不去碗里夹东西,呼吸也停住了。就像躲在一扇半掩的门后面,等世界安静下来。专心的,等钟表减速,等所有动作凝固,她准备着,全身的血液都送到耳朵处。等待听桃乐妃讲故事。
“他说,那真是一出丑戏……”接着是一片嘲笑声。桃乐妃在说笑话。然而这笑话是真的。
笑声格外刺耳。爱丽斯夹起肉片,肉片鲜嫩,犹滴着汤汁,恶心感却顿时泛滥,食道一阵阵抽搐和向上翻涌,她放弃的扔下筷子。
爱丽斯清楚,这笑话是真的,是一件真实的事情。
桃乐妃当然不会觉察到她走进来,背对她,桃乐妃正与女友们谈笑甚欢。桃乐妃是女友的中心,周遭弥漫着妖艳的桃红色气味。桃乐妃给女友们讲着笑话。忘乎所以。
“讲出来,你们会信吗?”
是的,正是那一天。如果不是在晚上发生……爱丽斯听得心脏绞痛,并没发觉汤匙逐渐滑落碗底。正是那天。就是这件事。
听着桃乐妃的声音,她感到胃部挤压,灼烧感蔓延向上,胃壁如同萎缩干瘪的嘴唇贴合在一起,胃里的东西翻江倒海,喷薄欲出。深呼吸,她用餐巾擦去额角渗出的汗,继续努力的听下去。胃部似乎在咬牙切齿,要吐尽所有剩余的败坏的食物。
心惊胆战。如果不是偶然走进这家面馆,如果不是偶然听见唐的名字从后面传过来,她还一直相信着一些什么。如果不是偶然听见桃乐妃在讲这个故事。
“唐说,那天中午在餐厅洗手间……”
2
“收工!”
整个片场像那些高热钨丝灯管,骤然熄灭,渐渐冷却。
看看表,晚上九点。算早的,没记错的话,是昨天下午五点进棚的。或者是前天中午?不确定。他忽然不确定了。只想回家好好睡一觉。电影电视好卖不好做,正值商品旺季。这几年几乎都是片场度人生。没有日夜黑白,每天收工回家,路上开车已体力不支,回到家里只身跌进沙发,双手用力抱住头,脑中一片空白,渴望能这样保持静止到永远。
他踱出片场,点燃一支烟。
刚才戏里的演员,一个活跳跳的十八岁女生。凑过来要根烟,声音嗲嗲地:“要回家了吗?”
又来了。他在心底叹口气,亦不乏几分得意。认真的男人最有魅力,而他的专业魅力在片场太惹眼,简直无法阻挡。指挥调度灯光,偶尔扔几句专业术语,太容易便成为无知小女孩的崇拜对象。他最爱用升降机,高高坐在上头只有他跟他的摄影机,俯瞰世界,所有人只能在底下瞻仰。
他扔掉烟,对牢女生,“走吧,送你回去。”女孩大喜过望,跟上去。
“你住哪?”发动车子后,他问。
“南道口”女孩说,随即补上一句:“我自己住。”
一路上,女孩话不停,又是血型分析,又是星座占卜,还说自己一直想演女主角,想自己拍电影,或者出唱片。到大楼门口,见他微笑没动静,女孩很熟练:“那,要不要上来坐坐?”
他转过头,疲惫而略带歉意地看了她一眼。我晓得你满脑子的梦,但我真的无法给你什么。这圈子就是商场,不是搞艺术,是商品制造,是流水线生产。根据多年经验,他很想好心告诉她,可以了,还是好好念书吧,你这种程度的才华和相貌,在这个圈子太平庸。随即又想,我是她谁啊?又不是他老爸,干我屁事。
女孩坐在那里,还在等他的回答。他伸手轻抚她的脸颊,带有一种无邪的温柔,像个父亲。“你先下去吧,我找地方停车。”
女孩下车,弯下腰说,“十楼八号。”女孩很开心,咚咚跑上楼梯,又停下,转身对他喊:“不要太久哦。”
“马上好。”他摆摆手,车子出巷口转上马路,踩油门加速离去。好女孩,早点上床睡觉吧,我可不想伤害你。睡前别忘了敷点保养品,做几个仰卧起坐,让青春停留久一点。否则明天醒来,就又少了一点。
精疲力竭了。他在心里对自己苦笑。三十六岁生日刚刚过去不久,他已经极度,极度厌倦这一套。宁愿回家睡觉,睡不着就吸点烟草,戴耳机把音量开到震破耳膜听萧士塔高维契,比做爱爽一百倍。毕竟那只能爽一下子,爽过之后接下来牵扯不清的一切,实在很烦人。
好久以前他就发现,他已经对人失去兴趣。现在他伺候一瓶可乐比一个女人还有耐性。他可以端详一瓶可乐,打发掉两个小时不厌倦,看到对它生出情感来,真正爱上那个塑料瓶子。金牛座的唐,依赖物质寻求安全感。
他睡得很沉。睡梦中电话大响,以为是制片来改通告时间。
“唐,是我。”
而三天前的此刻,他们躺在同一只枕头上。对,三天前。或者四天前?他又恍惚的不确定起来。“我这两天很忙。累极了。”说话的时候他努力回忆这个女人的脸。
他从前不是这样的。还记得喜欢读的小说,那些柔软的描写,令他心荡神驰几度落泪,光靠想的,脸上赤红到耳根。那般情感丰沛。
他躺在那里,抓着电话,心想着与她们的纠葛或者不过是星座的原因。
起床。换衣服。剃须。想起每天遇到的荒唐事。觉得人生不过幻觉。
竟然有这么蠢的女人。他忍不住笑起来牵动嘴角。泛起邪气。
现在面对女人,脑里追根朔源,第一反射竟是表演理论,大概关于即兴适应一类,譬如——К.С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曾经认为——语言是有力的交流工具,是给予对手刺激的有力手段,说话的时候要注意对手,不断对对手进行判断,检查行动的效果——交流时,传达和接受的过程,显然是互相交替着的……就是说当我一个人在说话、你在听的时候,我就已经感觉到你心里的活动了。
……唯有密切注意对手的反应,细致地揣摩对手的心灵,才可能为自己的行动适应获得有力的依据……等等……
拿起听筒,顺着通讯薄拨电话,觉得疲惫,但疲惫竟是生活的主要部分。
3
“1月21日~2月19日主宰行星:天王星、属性:风相星座。冬天出生的生辰星位在水瓶座的你,在充满绝对意识的魔羯座的人之后,是个头脑中不断闪烁着新奇古怪念头的人。” 所有星座书都这样惯常的定义水瓶座。桃乐妃喝午后红茶,提不起兴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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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常常不考虑事情的某些具体方面,而一味推动它们的前进。”对,譬如与唐某人的关系,当初不过一时兴起,觉得此人温暖、学问好、贵族气,便勇往直前,直至头破血流追悔莫及。当然了,同床共枕亦算得上一日夫妻,无论如何,不会有力气去恨,无论唐某与谁睡在一起,莉莉、玛丽、艾米丽。唐曾敷衍说水瓶座的女孩易变,所以,抱歉不能结婚云云。 真是屁话,这世上一切水瓶座女性都水性杨花?都该守尽活寡?敢问他的母亲是何星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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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是一个富有开拓精神的人。”哼,所以朋友讽刺说,桃乐妃你还真有体育精神,向来挑战高难度,他若如你所预料,那我们便要得中乐透大奖,奖金千万。千错万错只怪自己笨,自投罗网还笑。当初那般甜美的渴望,期待与之共度人生。
“水瓶座的人思维能力高于本能,是个先锋派人物。”好在本能尚能被理性抑制,尚有纠错能力。从此以后,不可再犯同一个错误。
“你感兴趣的不是明天而是昨天。”桃乐妃厌恶这种评价,这是极大的性格缺陷。研究昨天就落入自己的陷阱,人要学会相信明天。患得患失尤不可。那时还属年幼,被人玩弄于股掌却丝毫不觉,“你的眼睛真美”、“你知道你有多漂亮吗?”这样的桥段就哄得女孩团团转。
“缺乏现实观念,当你沉浸在某一念头中的时候,会废寝忘食。”真希望从此后,能为之废寝忘食的事业只有赚足钞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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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人们争相与你交往,是因为你的创新精神和开拓思想,看事物的积极方式、理想主义、宽宏大量和生来就具有的高尚品德。”所以,一切皆有转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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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但是你缺乏现实的态度、狂热、生来就不会平静地生活和凡事心中无数,这终究会使人们感到厌倦……”不不不。
那是过去,那时尚是叽叽喳喳小女孩,那时任性,放纵自己感情,那时倾其所有相信感情,那时他说什么世界就是什么,那时他点燃一支烟,世界就烧成灰。
“好在水瓶座的你是个个性极强的人,你向往人之间美好的情意,但绝不愿意受感情上的丝毫束缚。你喜欢丰富自已的思想境界,喜欢到旅行中去开阔自己的视野……”
多得一次远行,一切看开了。当年为此一人受尽折磨,很多事情若不是站远一些,真是不能够看透彻。
世界大,生命长。站在相隔百千公里的异地,唱片店里传来异国民谣,阳光碎金般洒落脸上,满街脚步突然安静,那一刹那才突然明白,原来独自一人,过得不是不快乐。无论同谁,也可畅游异国,放心吃喝。只要肉体安好,一切都会痊愈。
“水瓶座的人容易走极端,可能有一颗最纯洁的心、最理想的爱情,也可能变得完全冷漠无情。一定不要使她失望,否则将无法挽回地失去她……”
“她的爱情生活是浪漫的,比传统的程式更自由……”
“她不能生活在谎言中……”
电话铃大响,桃乐妃合上星座书。
“亲爱的,我想你,你想我么?”
是唐。
“那天没有赴约真是抱歉,说了你也许不会相信,但那是一件真事情……那天中午,在餐厅的洗手间,我竟遇到一个骗子……”
桃乐妃打了个呵欠。不发一言,听完电话里的人讲笑话。
真的很好笑,她第一次发现“我想你”是一句这么好笑的话。禁不住笑起来,牵动嘴角。
“那天我刚走进洗手间,一个漂亮的陌生女人就跟进来,把门反锁,她看着我的时候,我一惊,还以为自己有艳遇……”
想起曾经仰慕唐的威仪,认真的男人最有魅力,而他的专业魅力在任何场合都太惹眼,简直无法阻挡。偶尔扔几句专业术语,太容易便成为无知小女孩的崇拜对象。
想起那时曾和女友赌咒发誓:“哪怕吃进去马上就吐出来,我也一定要把这块糖吃到嘴里!”
女友讪笑:“万一吃进去才发现,他不是一块糖,而是一口痰呢?”
想到这里,恶心感顿时涌向喉头,胃部都连带的产生不适,感觉胃囊向上紧缩,喉咙卡住。桃乐妃抱着秋风扫落叶的情怀,缓缓对着听筒说,
“对不起,打错了。”
懒洋洋把电话丢到一边。桃乐妃喝午后红茶,继续星座周刊:
“生辰星位在狮子座的男性会对你产生好感,你们对事业有共同的愿望和共同的追求。”
“双子座男性的求知欲和真诚的友谊,会打动你的心弦。你们会在志趣相投之中和谐地生活。”
“天秤座男性的灵感和对美的向往会唤起水瓶座女性的爱情。”
“但对于水瓶座的你来讲,独立自主比单纯爱情生活的满足要更珍贵得多。”
4
“亲爱的,我想你,你想我么?”
“嗯!”爱丽斯的声线清纯可人。
唐双手捧起爱丽斯冰凉的手,深情地盯牢她的眼睛,爱丽斯脸颊灼热,微微泛红,不敢直视,羞涩地将头轻轻扭转。唐又将这对冰凉小手贴在自己面颊,温柔的声音说:
“那天没有赴约真是抱歉,说了你也许不会相信,但那确实是件真事……那天中午,在餐厅洗手间,我竟遇到了一个骗子……”
“刚走进洗手间,一个陌生女人就跟进来,将门反锁,她看着我的时候,我吃了一惊,以为自己有艳遇……”
“是吗?天啊……”爱丽斯认真的听着,屏气凝神,那认真的态度,令唐都觉得可笑。
“那女人走进洗手间,把门反锁,四顾无人,便走到我身边,开始脱衣服,撕破自己的裙子,然后威胁我:‘摘下手表,把口袋里的东西都拿给我,否则我就喊强奸……”
“天哪!然后呢……”爱丽斯完全投入,不知是何魔力让这破绽百出的段子,引得她津津有味,全神贯注,仿佛上帝正传播福音般仔细聆听。
“被她威胁的时候,我装作没有听懂,摇了摇头,嘴里……依依哑哑……的嚷嚷着,指了指嘴,又指了指耳朵,摆摆手。”
“然后呢……”投入的爱丽斯,永远不会想到,十分钟前,这个故事对着另一个女人讲到一半时,便被无情的打断了。那句“我想你”,也并未在电话里冷却。
“那女人明白过来,骂了一句:妈的真倒霉,遇到个聋子。然后她掏出笔,在纸巾上写:把手表钱包和口袋里的东西统统拿给我,不然我就说你企图强奸!”
“等我把纸巾拿过来,就跟她说:‘现在证据在我手里了,穿好衣服跟我去警察局。’……”
爱丽斯握着唐柔软的手,咕咕的笑,继而同他一起大笑,笑得极甜蜜。仿佛吃了过量的蜜糖,笑到脸部看起来扭曲臃肿,笑得收不住,笑得发出了她自己都不曾听到过的尖声,全因兴奋与紧张。她全然不知,三年前的桃乐妃,也在同样温柔的灯光下,也是这样笑过劲。她仍然陶醉在爱情的海洋,忍不住啧啧称奇,大呼小叫,赞叹自己的心上人这般睿智,感喟现在的女人真是太愚蠢。
有人以糖为生,要活下去,必然依赖一座造糖厂。言语固然甜蜜,但当饭吃,倒不晓得是否管饱。
5
桃乐妃常说,小时候看部电影都要感动好久,现在是本事大了,灯一亮就忘记。和骗子谈过恋爱,就学会骗自己。
“他说,他就威胁那女人去警察局。”桃乐妃把唐说的笑话讲给女朋友们听,仅供娱乐。爱丽斯已然面如死灰,唇色发紫。
桃乐妃喝口可乐继续讲:“那个女人只能垂头丧气的穿好衣服,跟在后面离开了洗手间,最精彩是,临走还恨恨骂了一句——‘骗子!’”
“谁骗谁呢?”
“荒谬!”
“居然有人会信这种故事?”
“居然敢当真的讲?”
“许多事的确不可当真。”
“尤其好事……”大家七嘴八舌。
“以前听人说,倘若一件事好得不似真的,那么它就的确不是真的。”桃乐妃说完,微笑着用小小银匙切下一块巧克力慕司送入口中。
身旁人讲:“唐拍许多电影,却一直在幕后,还真可惜了他的演技。”
“哟,多亏他生活里演得那么真,才可在关键一刻临危不乱。何况对付女人正是他长项。”女友咽下一口茶。
另一位接道:“生活中遍布女强盗,不是劫财便是劫色,没有两下子,他也活不到现在!”
“只是可惜不知道多少无知少女,仍在倾其所有,只为与他跑龙套。” 女友们叽叽喳喳说完,互相意会的笑笑。
“还满以为自己是女主角。”众人哄笑。
“嗬,跑龙套的也不乏内心戏呢!”
桃乐妃对女友们狡邪地挤挤眼,又侧眼回身张望。心想不过随便给姐妹说个笑话。谁叫你要听。
喝口可乐,继续说别的笑话去了。
这是06年写的故事。现在读起来觉得好有趣。往昔。近昔。瞬昔。